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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百五十九章 居中武夫

    劉羨陽就真的只是回鄉看一趟,看完之后,就乘坐落魄山那條名為“翻墨”的龍舟渡船,無法直達老龍城,需要在寶瓶洲中部一處梳水國附近的仙家渡口中轉,沿著那條走龍道南下。

    珠釵島所有祖師堂嫡傳修士,早已從書簡湖搬遷到了螯魚背,算是與落魄山最早締結盟約的一座仙家勢力。

    昔年垂簾聽政的長公主殿下,如今的島主劉重潤,親自暫任渡船管事,一條渡船沒有地仙修士坐鎮其中,終究難以讓人放心。

    阮秀在牛角山渡口,為劉羨陽送行。

    龍舟巨大,本身就是一座金山銀山,看得劉羨陽感慨萬分,早年三人,最想掙錢的,其實不是顧璨,是陳平安才對。不過與顧璨那種想掙錢早早想好如何花錢,不太一樣,陳平安就是窮怕了,只有每天可以掙著錢,無論多少,家底哪怕只是比昨天多出一顆銅錢,才能讓不安穩的日子變得安穩,讓安穩的日子變得更安穩。

    這次回鄉,劉羨陽多是在走門串戶,與那些留在小鎮上了歲數的街坊鄰居拉家常,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去,穿開襠褲的孩子們,一年一年長大chéngRén,各有婚嫁,見著了劉羨陽也未必認識,那些個昔年的同齡人,忙著在州城那邊做生意,所以劉羨陽真正能夠與人說上話的機會,不多了,而且以后注定會越來越少。

    如今與老人閑聊,杏花巷成了山上神仙的馬苦玄,在家鄉買下許多山頭的大地主陳平安,莫名其妙成了龍子龍孫的宋集薪,還有在州城那邊與官老爺們一起做大買賣的董水井,都是小鎮百姓聊得最多的話題人物。

    而且這些把苦日子熬出頭的老人,好像都特別喜歡稱贊杏花巷和泥瓶巷的風水,說半點不比那福祿街和桃葉巷差了。

    劉羨陽喜歡聽老人們念叨這些家長里短,尤其是一些個早先與泥瓶巷不熟的老人,說起那個陳平安,好像就是每天看著長大的自家晚輩似的,讓劉羨陽聽得很樂呵,確實,在待人接物這方面,尤其是與長輩打交道,陳平安從小就比較擅長,平時話不多,可在路上見著了人,都會主動招呼,從不會亂了輩分,哪怕對方不理睬,斜眼都不給,下次見了面,泥瓶巷少年還是會規規矩矩稱呼一聲。

    有些發跡,驟然富貴,是靠命好,羨慕不來。可有些成事,是靠日積月累的點點滴滴,好像可以隨便學,又好像學不來。

    劉羨陽等待龍舟渡船的停岸,還需要卸貨裝貨,如今龍舟的買賣,與北俱蘆洲的披麻宗和春露圃都有關系,這是許多小鎮百姓都無法想象的天邊事了。

    劉羨陽突然笑問道:“山上那個叫謝靈的孩子,相貌挺清奇。”

    話里有話,從來是小鎮風俗。

    阮秀嗯了一聲,說道:“就是個孩子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有些幸災樂禍。

    阮秀說道:“你管不住顧璨的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點頭道:“撐死了就是我打他一頓,顧璨不還手,改不了小鼻涕蟲的根本心性,這一點,我很早就知道了,所以我也沒想著怎么管他。這小王八蛋總算剩下點良心,知道誰是真正對他好。”

    阮秀與劉羨陽是舊識,劉羨陽其實比陳平安更早進入那座龍須河畔的鑄劍鋪子,而且擔任的是學徒,還不是陳平安后來那種幫忙的【 .】短工。燒造瓷器也好,鑄劍打鐵也罷,好像劉羨陽都要比陳平安更快入鄉隨俗,劉羨陽如同鋪路,有了條路子可走,他都喜歡拉上身后的陳平安。

    人生路上,許多人都愿意自己朋友過得好,只是卻未必愿意朋友過得比自己更好,尤其是好太多。

    劉羨陽不是這樣,陳平安也不是,這大概就是兩個性情大不相同的人,為何能夠成為真正的朋友,并且在雙方人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后,反而更是朋友。

    阮秀一手捧繡帕,捻起一塊桃花糕,問道:“沒去泥瓶巷與她打聲招呼,聊幾句?”

    劉羨陽感慨道:“少年時的愛慕欣欣焉,回頭再看,就是美好的懷念。”

    等到劉羨陽感慨完畢,阮秀已經吃完一塊糕點,又捻起一塊杏仁酥,說道:“你與我爹聊了什么,我爹好像挺高興的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笑呵呵道:“阮師傅喝酒,我罵陳平安。”

    阮秀哦了一聲。

    劉羨陽倒也不算騙人,只不過還有件正事,不好與阮秀說。陳淳安當年出海一趟,返回之后,就找到劉羨陽,要他回了家鄉,幫著捎話給寶瓶洲大驪宋氏。劉羨陽覺得讓阮邛這位大驪首席供奉、兼自己的未來師父去與年輕皇帝掰扯,更合時宜。那件事不算小,是關于醇儒陳氏會支持大隋山崖書院,重返七十二書院之列,但是大驪建造在披云山的那座林鹿書院,醇儒陳氏不熟悉,不會在文廟那邊說多一字。

    劉羨陽當時有些疑惑,便坦然詢問,不知亞圣一脈的醇儒陳氏,為何要做這件事情,就不擔心亞圣一脈內部有非議嗎?

    劉羨陽的這份隱憂,不是沒有道理的,中土文廟的一位副教主,無論是境界,還是輩分,都與陳淳安不相上下,簡而言之,陳淳安是名動天下的醇儒,是亞圣一脈的頂梁柱,但陳淳安在亞圣一脈的文脈道統當中,言行還是會有很多的束縛。

    陳淳安當時好像心情不錯,與劉羨陽說這是自己與陳平安做的一樁讀書人買賣,若是陳平安只靠文圣一脈關門弟子的身份,敢這么與他陳淳安說大話空話,那就有些不善了。最后在那腳下便是大河滔滔的石崖之上,陳淳安拍了拍劉羨陽的肩膀,老先生與年輕人說了一句新鮮言語,說我們這些讀書人,不必恥于談利益,心中務虛要高遠,手頭務實要厚重,讀書人要走出書齋,走在老百姓身邊,講些沒讀過書的人也都聽得懂的道理。

    劉羨陽當時脫口而出一句話,說我們讀書人的同道中人,不該只是讀書人。

    老人大為欣慰,撫須而笑,說我們醇儒陳氏的家風學風,還是相當不錯啊。

    阮秀突然說道:“說了已經不掛念太多,那還走那條地下河道?直接去往老龍城的渡船又不是沒有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雙手搓臉頰,說道:“當年小鎮就那么點大,福祿街桃葉巷的好看姑娘,看了也不敢多想什么,她不一樣,是陳平安的鄰居,就住在泥瓶巷,連我家祖宅都不如,她還是宋搬柴的婢女,每天做著挑水做飯的活計,便覺得自己怎么都配得上她,要真說有多少喜歡,好吧,也有,還是很喜歡的,但是沒到那寤寐思服、抓心撓肝那份上,一切隨緣,在不在一起,又能如何呢。”

    阮秀問道:“劍氣長城,是一個怎樣的地方?”

    劉羨陽想了想,“是一個什么都少、唯獨劍修很多的地方,修行,生死,在劍氣長城那邊,好像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。所以在那邊,酒鬼也多,劍修和劍仙都畢竟喜歡喝酒。甚至可以說,印象中,劍氣長城是我家鄉之外,高人最不像高人的一個地兒。”

    阮秀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劉羨陽臉色別扭,猶豫了半天,終于忍不住說道:“阮秀,我與你認識很早,對吧?我們關系也很好,對不對?只是有些話,我真不好多說什么,陳平安,你,都是我的朋友,所以我就只能在某件事上,盡量不說那些你可能比較想聽見的言語。”

    阮秀抬起頭,望向劉羨陽,搖搖頭,“我不想聽那些你覺得我想聽的言語,比如什么阮秀比寧姚好,你與我是比寧姚更好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如釋重負,笑了起來,“阮姑娘畢竟是阮姑娘。”

    阮秀說道:“我方才這么問,除了好奇如今劍氣長城是怎么個樣子之外,也想知道他在那邊,過得好不好,要是因為有寧姚在的緣故,他過得很好,我與他是朋友,當然也會很高興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剛要順著阮秀的言語多聊幾句,說陳平安那小子在劍氣長城是如何的如魚得水,劉羨陽突然打住,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千萬別多嘴。

    劉羨陽再過幾年,下一次重返家鄉,就會名正言順地成為龍泉劍宗的祖師堂嫡傳,關于此事,在劉羨陽登山后,阮邛與嫡傳和記名弟子都講明白了,只是劉羨陽在祖師堂譜牒上的名次,是在開山大弟子董谷之后,還是直接丟到謝靈之后,阮邛沒說,劉羨陽沒問,就成了如今龍泉劍宗許多記名弟子茶余飯后的一樁趣談,宗門上下,如今也都熟悉宗主的脾氣,只要練劍心誠,言語忌諱不多,關于劉羨陽的修行境界,更是猜測頗多。畢竟正兒八經的儒家弟子,劍修不多。

    阮秀好奇問道:“為什么還是愿意回到這里,在龍泉劍宗練劍修道?我爹其實教不了你什么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無奈道:“陳平安太會照顧別人,不太擅長照顧自己,我離得遠了,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‘我不放心陳平安。”

    阮秀輕聲念叨了一句劉羨陽的肺腑之言,她笑了起來,收起了繡帕放入袖中,沾著些糕點碎屑的手指,輕輕捻了捻袖口衣角,“劉羨陽,不是誰都有資格說這種話的,可能以前還好,以后就很難很難了。”

    劉羨陽笑呵呵道:“我不放心陳平安。”

    阮秀笑瞇起眼,裝傻。

    老龍城藩王府邸,書房。

    書案上擺了一些不同朝代的正統史書,文豪詩集,書畫冊子,沒有擱放任何一件仙家用物作為裝飾。

    書案后邊擺放著四條屏,一幅舊大驪地圖,一幅寶瓶洲版圖,其余兩幅,分別繪有桐葉洲、北俱蘆洲仙家門派分布圖。

    從北方家鄉剛剛返回南邊藩地的宋集薪,獨自坐在書房,挪動椅子方向,面朝四條屏而坐。

    宋集薪雙手環住一把小巧玲瓏的養心壺,輕輕旋轉,小壺地款為“山魈”二字。

    宋集薪輕輕擰轉著手中小壺,此物失而復得,算是物歸原主,只是手段不太光彩,不過宋集薪根本無所謂苻南華會怎么想。

    當年苻南華進入驪珠洞天,以一袋子金精銅錢和一枚老龍布雨佩,從宋集薪手中買下了這把小壺,這筆買賣,其實還算公道,當然苻南華還是憑本事撿到了個不小的漏,不同于許多山上法寶,空有品秩,對于地仙修士卻是雞肋之物,這把養心湖是品秩極高的珍稀法寶,最是適宜地仙修養道心、潤澤氣府,不但如此,壺中別有小洞天,還是件方寸物,所以苻南華得手之后,請高人勘驗一番,喜出望外,十分珍愛。

    昨天苻南華與年輕藩王“敘舊”,宋集薪便提及了這把小壺,今天苻南華就托人送來。

    宋集薪并不是真正貪圖一把養心壺,而是此次回鄉游歷,讓一直看似勤勉為政、實則得過且過的年輕藩王,從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泥瓶巷宋集薪,不知不覺提起了一份心氣,終于開始以大驪藩王“宋睦”自居,那么這把重新落入手中的小壺,宋集薪松開一手,輕輕掂量,這就是山下權勢的分量。

    自古仙家輕王侯。

    但是如今的大驪王朝不一樣,早已是將一洲所有山上勢力打壓、掣肘、威懾得喘不過氣來,任你是神誥宗、真境宗這樣既是宗字頭、更有別洲大靠山的龐然大物又如何,到了大驪皇帝“宋和”的御書房小朝會之上,依舊要以半個臣子自居,需要看人臉色行事,乖乖落座,乖乖起身。

    宋集薪隨意拋著那把價值連城的小壺,雙手輪換接住。

    身后桌上有兩份秘檔,都是宋集薪要求銅人捧露臺收集的情報,宋集薪完全信不過綠波亭諜子,因為綠波亭最早的主人,畢竟是那位大驪娘娘,如今的太后娘娘,更是宋集薪的親生母親,雖說如今綠波亭與牛馬欄一并屬于國師大人,但是宋集薪很清楚,綠波亭許多沒被剔除出去的老人,都知道如何做,在皇帝宋和、太后,與勢單力薄的藩王宋睦之間,如何取舍,傻子都清楚。

    而捧露臺卻是大驪軍方獨有的諜報機構,只會聽令于皇叔宋長鏡一人,一直以來連國師崔瀺都不會插手。

    宋集薪轉過頭,瞥了眼那兩份檔案,一份是北俱蘆洲上五境修士的名單,十分詳細,一份是關于“少年崔東山”的檔案,十分簡略。

    趴地峰火龍真人,太霞一脈的李妤已經兵解離世,指玄峰袁靈殿,此外還有白云桃山兩脈,所幸其中一人只是元嬰境,不然火龍真人這一脈,實在是太可怕

    了。

    天君謝實。

    骸骨灘披麻宗,宗主竺泉,兩位老祖師。

    鬼蜮谷京觀城,高承。

    桃林之中有道觀、寺廟,藏藏掖掖,具體底蘊如何,暫時未知。

    浮萍劍湖,女子劍仙酈采。已經遠游劍氣長城。

    太徽劍宗,宗主韓槐子,老祖師黃童,新玉璞境劍仙劉景龍。韓槐子也身在劍氣長城多年。

    北地第一劍仙白裳,徐鉉的恩師。

    猿啼山嵇岳,已戰死,與十境武夫顧祐互換性命,這對于整個北俱蘆洲而言,是莫大的損失。

    水龍宗,北宗孫結,南宗邵敬芝。

    瓊林宗宗主。

    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宮,楊氏家主。

    清涼宗賀小涼。

    暫時不知生死的仙人境野修,黃居然。

    此外還有許多與那桃林道觀、寺廟差不多的存在,以及那些現世不多、悄然隱居閉關的高人,大驪王朝的諜報很難真正滲透到北俱蘆洲腹地,去探究那些塵封已久的真相。還有一些秘史,是所有在世、已死劍仙的劍氣長城之行。

    至于那個崔東山,捧露臺只給了一張白紙。

    不過有兩張從刑部輾轉到此地書房的紙張,一張簡略闡述了此人曾經在何處現身、滯留、言行舉止,以書院求學生涯最多,首次現身于尚未破碎墜地的驪珠洞天,之后將盧氏亡國太子的少年于祿、改名謝謝的少女,一起帶往大隋書院,在那邊,與大隋高氏供奉蔡京神,起了沖突,在京城下了一場無比絢爛的法寶大雨,后來與阮秀一起追殺朱熒王朝一位元嬰瓶頸劍修,成功將其斬殺于朱熒王朝的邊境之上。

    刑部檔案第一頁紙張的結尾語,是此人破境極快,法寶極多,性情極怪。

    第二頁紙張,密密麻麻,全是那些法寶的介紹。

    宋集薪收回視線,轉頭繼續凝視著那四條屏,如今出入藩王府邸的山上修道之人,魚龍混雜,許多隱蔽身份,對方不主動說破,宋集薪打破腦袋都猜不到,有那桐葉宗潛伏在寶瓶洲多年的祖師堂秘密供奉,還有那北俱蘆洲瓊林宗在寶瓶洲的生意管事人。

    宋集薪起先就像個傻子,只能盡量說些得體的言語,但是事后復盤,宋集薪驀然發現,自認得體的言語,竟是最不得體的,估計會讓不少不惜泄露身份的世外高人,覺得與自己這個年輕藩王聊天,根本就是在對牛彈琴。

    因為宋集薪一直以來,根本就沒有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

    換回宋和那個本名?與弟弟爭一爭龍椅?宋集薪沒興趣,或者說宋集薪很怕重蹈覆轍,但凡是個看過幾本史書的人,都知道帝王之家的兄弟鬩墻,會死很多人的。當今天子也好,太后娘娘也罷,終究都是他的至親。宋集薪發現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這么拖泥帶水,愛誰都很難純粹,恨誰都不徹底,到最后自己就都一一還債,督造官宋煜章,鄰居陳平安,婢女稚圭……

   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
    宋集薪攥緊手中那把養心壺,猛然起身。

    書房門口的稚圭,其實悄然站立許久,這會兒才開口說道:“公子,有人求見,等候已久。是云林姜氏嫡女,苻南華名義上的妻子,嗯,那女子瞧著有些富態。不過是高人施展了障眼法,真實容貌,還行吧。”

    宋集薪笑著走向門口。

    與她并肩行走的時候,宋集薪輕聲問道:“蛇膽石,金精銅錢,需要多少?”

    稚圭眼睛一亮,笑道:“公子,當然是與早年銀兩一般,多多益善,只是如今這些物資,朝廷管得可嚴,京城皇庫那邊不會隨便拿出來的。”

    宋集薪笑道:“放心吧,隨便找個由頭的小事。我可以與南岳山君做筆買賣,拿那范峻茂當幌子,爭取截取半數送給你。”

    稚圭好似意外,偷偷看了眼宋集薪,公子如今是有些不太一樣了。

    她繼續視線游曳,只是沒有泄露天機。

    如今寶瓶洲能夠讓她心生忌憚的人物,屈指可數,那邊剛好就有一個,而且是最不愿意去招惹的。

    在宋集薪遠離書房之后。

    從四條屏后邊繞出一個白衣少年郎,墻角根還蹲著個從頭到尾不用呼吸的木訥孩子。

    崔東山一手持折扇,輕輕敲打后背,一手翻轉手腕,變出一支毛筆,在一道屏風上圈圈畫畫,北俱蘆洲的底蘊,在上邊幫著多寫了些上五境修士的名字,然后趴在桌上,翻看關于自己的那三頁紙張,先在刑部檔案的兩頁紙上,在許多名稱不詳的法寶條目上,一一增補,最后在牛馬欄那張空白頁上,寫下一句崔瀺是個老王八蛋,不信去問他。

    寫完之后,比較滿意。

    招了招手,讓高老弟走到自己身邊,崔東山彎腰,在孩子臉上提筆作畫。

    然后頭也不抬,微笑道:“馬苦玄,享受慣了不講規矩的好,總有一天,你會吃大苦頭的。”

    馬苦玄現出身形,斜靠書房門口,“多大的苦頭?身死道消?因果糾纏?國師大人,別人不知道就算了,井底之蛙,攢簇淺水中。但是你豈會不清楚,我最不怕這個?”

    崔東山依舊在高老弟臉上畫烏龜,“來的路上,我瞧見了一個大義凜然的讀書人,看待人心和大勢,還是有些本事的,面對一隊大驪鐵騎的刀槍所指,假裝慷慨赴死,愿意就此殉國,還真就差點給他騙了一份清譽名望去。我便讓人收刀入鞘,只以刀柄打爛了那個讀書人的一根手指頭,與那官老爺只說了幾句話,人生在世,又不只有生死兩件事,在生死之間,劫難重重。只要熬過了十指稀爛之痛,只管放心,我保管他此生可以在那藩屬小國,生前當那文壇領袖,死后還能謚號文貞。結果你猜怎么著?”

    馬苦玄皺了皺眉頭。

    崔東山作畫完畢,點了點頭,處處神來之筆,不愧是畢生功力的顯化,這才轉頭笑道:“你說自己不怕身死道消,我是信的,只是你連因果糾纏的厲害都不明白,井底之蛙,哪來的資格與我說自己怕不怕?只說馬蘭花一事,是誰的安排?不是我嚇唬你,光靠境界高便是本事大,多少人能殺我?即便你將來有了通天的境界,我依舊讓你揪心千百年,隨手為之罷了。所以啊,聰明點,讓我省點心。不然到時候你有了真怕了的那一天,于我而言,有何益處?事功學說,根本宗旨之一,就是盡量不讓人犯蠢,務必讓你求利益者,可得利益。”

    馬苦玄點點頭,“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坐在椅子上,旋轉手中折扇,笑嘻嘻道:“幾天不挨打,就打窮乞丐,你說好玩不好玩。”

    馬苦玄笑道:“今天能打窮乞丐,明兒說不定就可以打富家翁了,人活著總得有點念想,不然干脆一輩子當乞兒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恍然,使勁點頭道:“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馬苦玄抱拳道:“希望以后還能聆聽國師教誨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在那馬苦玄離去后,搖晃折扇,悠然自得,扇面上寫著四個大大的行書,以德服人。

    崔東山伸出一根手指,隨便比劃起來,應該是在寫字,沾沾自喜道:“豎劃三寸,千仞之高。一線飛白,長虹挑空……”

    崔東山轉過頭,看著那個默默站在書案旁邊的孩子,“哪家孩子,這么俊俏。”

    整個臉龐都被鬼畫符的孩子突然說道:“先生,我想學棋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白眼道:“教拳教步,餓死師傅,教你下棋,我有什么好處?”

    孩子說道:“可以陪先生下棋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搖頭,沒有給出答案,只是說了句摸不著頭腦的怪話:“遺簪故劍,終有返期。”

    刻舟求劍非癡兒,杞人憂不可笑。

    崔東山開始閉目養神。

    孩子就開始發呆。

    半個時辰后,宋集薪獨自返回書房,稚圭說要出城逛逛。

    宋集薪看到了那個鳩占鵲巢的白衣少年郎后,停下腳步,然后繼續前行,挑了張椅子坐下,笑道:“崔先生真是不見外。”

    老龍城不是一個可以讓修道之人如入無人之境的地方。

    崔東山睜開眼睛,問道:“你知道我是誰?”

    宋集薪點頭道:“有些猜測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以折扇敲打肩膀,“高老弟,與他說說看我是誰,我怕他猜錯。”

    孩子一板一眼開口說道:“我家先生是東山啊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收了折扇,驀然捧腹大笑,帶著整條椅子都東倒西歪起來。

    崔東山驀然收斂神色,站起身。

    被氣勢震懾以及無形牽扯,宋集薪身不由己,立即站起身。

    崔東山沉聲道:“事到如今,我便不與你搗漿糊了,我叫崔東山,那崔瀺,是我最不成材的一個記名徒孫。”

    宋集薪彎腰作揖,輕聲道:“國師大人何苦刻薄自己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以手做扇,清風拂面,“何以解憂,唯有自嘲。”

    桌上那三頁紙張,都化作灰燼,隨風消散。

    崔東山繞過桌子,走到宋集薪附近的窗臺附近,輕聲說道:“齊靜春對你期望不低的,為何這些年不上心?”

    宋集薪沉默不語。

    崔東山哀嘆一聲,“宋集薪啊宋集薪,你知不知道,你這種命,擱在好多的演義小說里邊,你就是開篇第一個出現的,還是結局最后出現的那個。你咋個就自己不爭氣嘞?小腦闊兒不靈光嘞?你瞧瞧那杏花巷馬苦玄,身邊帶了只貓,你更了不起,出門之前,就帶了個王朱,比如再加上那桃葉巷的謝靈,自家老祖宗都能從譜牒前幾頁走出來,你們這種人啊,都是天命所歸的小老天爺啊!”

    宋集薪臉色難看,這都什么跟什么?

    白衣少年抬起頭,擺出默默流淚狀,似乎覺得氛圍不夠,便打了個響指。

    那個高老弟心領神會,開始唱那支小曲兒,那是一個關于臭豆腐好吃的歡快故事。

    在崔東山看來,一個人有兩種好活法,一種是老天爺賞飯吃,小有近憂,無大遠慮,一睜眼一閉眼,舒舒服服每一天。一種是祖師爺賞飯吃,有了一技之長傍身,不用擔心風吹日曬雨淋,有錢,所以就可以吃糖葫蘆,可以吃臭豆腐,還可以一手一串,一口一個糖葫蘆,一口一塊臭豆腐。

    可憐年輕藩王,站在原地,不知作何感想。

    霽色峰祖師堂大門外的廣場上,召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武林大會,為表重視,擺放了一張桌子四條長凳,桌上擺滿了瓜果糕點。

    當然祖師堂的大門不是隨便開的,更不能隨便搬東西出門,所以桌凳都是專門從落魄山祖山那邊搬來。

    在座各位,如今都是龍泉郡總舵轄下東華山分舵大佬。

    分舵主裴錢,坐在主位上,背對祖師堂大門口,雙臂環胸,她身前桌上擱放著一塊木牌,是龍泉郡總舵的盟主令牌,寶瓶姐姐交由裴錢保管多年。

    剛剛升任分舵副舵主沒多久的落魄山右護法周米粒,分舵供奉陳暖樹列席這場會盟,供奉陳靈均缺席,已經被舵主裴錢在賬本上記過一次。

    管著落魄山所有房門鑰匙的粉裙女童,和懷抱金色小扁擔、綠竹行山杖的黑衣小姑娘,并肩坐在長凳上。

    分舵轄下書院某學舍小舵主李槐,成員有山崖書院學生劉觀和馬濂,三人擠在一條長凳上。劉觀和馬濂與李槐不但是大隋山崖書院的同窗,還是一個學舍的好友,劉觀是寒族子弟,馬濂是大隋豪閥出身,馬家與大隋戈陽高氏還是姻親,劉觀馬濂都是備受書院夫子厚望的大隋讀書種子。

    還有榮升騎龍巷右護法,原饅頭山、后龍州城隍閣香火小人,因為個頭最小,被分舵主準許破格坐在桌上,有幸能夠與分舵主面對面。

    騎龍巷左護法趴在長凳下邊。

    身為武林盟主的總舵舵主,李寶瓶。分舵名譽舵主,大白鵝崔東山,兩人缺席此次會盟。

    裴錢咳嗽一聲,視線掃過眾人,說道:“今天召集你們,是有三件事要商議,不是兒戲……周米粒,先把瓜子放回去。劉觀,坐有坐姿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默默放下手中攥著的那把瓜子。劉觀悻悻然坐好。

    舵主大人,果然鐵面無私,么得感情。

    裴錢說

    了三件事,第一件事,頒布分舵的幾條規矩,都是些行走江湖的根本宗旨,都是裴錢從江湖演義小說上邊摘抄下來的,主要還是圍繞著師父的教誨展開。比如擁有一技之長,是江湖人的立身之本,行俠仗義,則是江湖人的武德所在,拳腳刀劍之外,如何分辨是非、破局精準、收官無漏,是一位真正大俠需要思量再思量的,路見不平一聲吼,必須得有,但是還不太夠。

    再就是關于分舵一系列職務變更、升遷的緣由。著重表彰了周米粒和香火小人的點卯準時,以及嚴厲批評了那位騎龍巷左護法的憊懶怠工。

    最后一件事,她馬上要和李槐去趟北俱蘆洲,這是分舵第一次正兒八經的下山游歷,所以需要群策群力,多聊些行走江湖的自家經驗,陳暖樹負責在旁提筆撰寫,編訂成冊后抄錄幾份,將來人手一本。

    聊完了正事,裴錢大手一揮,“嗑瓜子!”

    霽色峰上,其樂融融。

    一路與天上大風、飛鳥為伴,披麻宗那艘被英靈拖拽云海中的跨洲渡船,順順利利停靠在骸骨灘渡口,披麻宗有兩位落魄山記名供奉,與宗主竺泉一起駐守鬼蜮谷青廬鎮的元嬰修士杜文思,以及木衣山祖師堂嫡傳劍修龐蘭溪。陳靈均手持行山杖、背著竹箱走下渡船,好些南下游歷寶瓶洲、終于返回家鄉的修士,紛紛飛掠下渡船,咋咋呼呼,下餃子似的,與不少渡口修士起了爭執,看得陳靈均大開眼界,北俱蘆洲的修道之人,果然名不虛傳,渾身英雄膽,十分豪爽。這要擱在自家的那座牛角山渡船,得被龍泉劍宗和大驪修士打趴下多少人?

    陳靈均先去了趟日漸冷清的壁畫城,買了一套廊填本神女圖,算是給披麻宗的登門禮,這些開銷,落魄山祖師堂早早預支了一筆神仙錢給陳靈均,不過陳靈均沒動用那座小金庫的一顆雪花錢,開玩笑,陳大爺會缺這點錢?如果是在早年御江轄境,行走江湖兜里哐當響,神仙錢相互磕碰,跟打雷差不多,只不過到了龍泉郡之后,陳大爺才稍微與人為善了點,不然就他這火爆脾氣……早他娘給人一拳打死了。

    有些時候,很喜歡一個人胡思亂想的陳靈均,總覺得天底下所有的練氣士,都應該在小鎮住一段時間,與自己虛心討教些江湖經驗。

    在氣象森嚴的披麻宗,宗主竺泉沒露面,兩位老祖也都不在山上,一位遠游在外多年,至于另外那位掌律老祖晏肅,這些年一直忙著與蒞臨披麻宗的中土上宗老人,一起加固護山大陣,龐蘭溪在閉關,杜文思還在青廬鎮跟那幫骷髏架子較勁,陳靈均沒見著熟人,一邊腹誹自家老爺的面子不夠大,竟然都沒有宗主親自接駕,為自己辦一場接風洗塵宴,一邊辛苦維持自己見過大世面的架勢,還要小心翼翼四處打量,早年在小鎮鐵匠鋪子那邊,與阮邛過招,差點著了道,一個風雪廟圣人打扮得莊稼把式差不多,這不明擺著是故意坑人嗎?所以這趟出門,陳靈均覺得自己還是悠著點比較穩妥。

    陳靈均送了禮,接待陳靈均和收禮之人,是個名叫韋雨松的,和和氣氣,自稱是個每天受窩囊氣、說話最不管用的賬房先生,陳靈均就覺得自己遇上了難兄難弟,只是不斷提醒自己這次出門,就別輕易與人稱兄道弟了。陳靈均這一路,沒少翻書,只是多是那些山水險峻之地的注意事項,披麻宗、春露圃這些個自家老爺踩過點、結下香火情的山頭,陳靈均沒怎么仔細瞧,這會兒覺得那韋雨松挺投緣,是個斬雞頭燒黃紙的好人選,陳靈均便趕緊臨時抱佛腳,找了個機會,偷偷拿出自家老爺的一本冊子,翻到了披麻宗,果然找到了這個韋雨松,老爺專門在冊子上提過幾筆,說是個極會做買賣的前輩,算是披麻宗的財神爺,提醒陳靈均以后見到了,一定要敬重幾分,少說幾句混話。

    既然得知對方是一座宗門管錢的大人物,陳靈均便立即心里有數了,一座仙家山頭,三種人不能招惹,管著師門規矩的,肯定拳頭硬,管著錢財的,更不是省油燈,肯定心臟手黑,最后一種,則是年紀極小的祖師堂嫡傳。

    與那韋雨松道別,婉拒了對方的挽留,更不敢勞駕對方送到山門,陳靈均獨自下山的時候,半路遇上了一位姿色平平的婦道人家,好像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,陳靈均有些犯別扭,老子又不是那魏檗,瞅啥瞅。那婦人好沒眼力勁,竟然鬼鬼祟祟跟了陳靈均一路,到了山門口那邊,陳靈均有些犯怵,就打算改變主意,重新登山,在披麻宗住上幾天,好歹將那婦人甩掉再動身不遲。

    山門口,當那腰間佩刀的婦人自稱竺泉之后,陳靈均膝蓋一軟,身形一晃,好不容易穩住。

    竺泉笑道:“魏檗已經飛劍傳信木衣山,以后走江一事,若是有些麻煩,你可以報上披麻宗竺泉的名號,未必能夠一定救命,但是肯定可以幫你報仇。當然,沒有麻煩是最好。不過會很難,在咱們北俱蘆洲游歷江湖,沒纏上一堆麻煩,算什么歷練。”

    陳靈均戰戰兢兢道了一聲謝。竺泉揮揮手,陳靈均道了一聲別,竺泉突然問道:“陳平安什么時候從劍氣長城返回?”

    陳靈均搖頭道:“不太清楚,我家老爺每次出門游歷,什么時候回家,都沒個準數的。”

    竺泉看了眼陳靈均的竹箱、行山杖,大笑道:“你們落魄山,都是這副行頭走江湖?”

    陳靈均使勁點頭。

    竺泉突然感慨道:“有些羨慕那個家伙的……自由。”

    陳靈均聽不懂這些山巔人物藏在云霧中的古怪言語,不過好歹聽得出來,這位名動一洲的女子宗主,對自家老爺還是印象很不錯的。不然她根本沒必要專程從鬼蜮谷回木衣山一趟。尋常山上仙家,最講究個平起平坐,待人接物,規矩繁復,其實有個韋雨松見他陳靈均,已經很讓陳靈均心滿意足了。

    一宗之主上五境,還敢死磕鬼蜮谷高承這么多年,這般女子真豪杰,竟然親自露面,所以陳靈均離開木衣山后,走路有點飄。

    按照既定路線,陳靈均乘坐一條春露圃渡船去往濟瀆的東邊入海口,渡船管事正是金丹修士宋蘭樵,如今在春露圃祖師堂有了一條交椅,陳靈均拜訪過后,宋蘭樵客氣得有些過分了,直接將陳靈均安排在了天字號客房不說,親自陪著陳靈均閑聊了半天,言語之中,對于陳平安和落魄山,除了那股發自肺腑的熱絡勁兒,恭謹謙卑得讓陳靈均更加不適應。

    如今落魄山,披云山,披麻宗,春露圃,四方結盟,其中披麻宗韋雨松和春露圃唐璽,都是負責大小具體事務的管事人,宋蘭樵與唐璽又是盟友,本身能夠成為春露圃的祖師堂成員,都要歸功于那位年紀輕輕的陳劍仙,何況后者與宋蘭樵的傳道恩師,更是投緣,宋蘭樵幾乎就沒見過自己師父,如此對一個外人念念不忘,那已經不是什么劍仙不劍仙的關系了。

    陳靈均離家越遠,便越思鄉。

    誰都想念,連那黃湖山結茅修行的老瞎子道長,也會經常想起。

    魏檗在渡船離別之際,說過一番言語,說修道之人,出門在外,以術殺人,以勢壓人,不算太難,難在贏得他人的人心。

    陳靈均頭一次仔細翻閱了以前遺漏掉的冊子內容,然后去往觀景臺,趴在欄桿那邊發著呆,天邊高掛明月,半圓掩映云海中,又遠又近,好像渡船只要稍稍改變路線,就可以一頭撞上去,就像游人穿過一道拱門那么簡單。

    老爺在不在落魄山,是兩樣的,這一點,陳靈均早有感觸。

    只是不離開落魄山,不走這一遭,就很難理解為何會不一樣,不一樣在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與老爺朝夕相處的時候,老爺什么境界什么身份,好像很容易被忽略,等到陳靈均走在老爺走過的山水路上,才發現原來當年那個自己不情不愿跟著的泥瓶巷少年,好像真的變得很厲害了。

    陳靈均收斂思緒,收拾好行李包裹,去與宋蘭樵打了聲招呼,然后中途離開渡船,去了趟隨駕城,直奔火神廟。

    在蒼筠湖龍宮湖君的暗中謀劃下,曾經淪為廢墟的火神廟得以重建,當地官府花重金重塑了一尊彩繪神像,香火鼎盛,陳靈均挑了個深夜時分,畢恭畢敬敲門拜訪,見著了那位瞧著境界不太高的漢子,陳靈均拿出了許多的仙家酒釀,那現出真身的漢子十分開心,只是關于陳平安如今事,漢子半句不問。

    陳靈均便覺得這位老哥很對自己的胃口,與自己一般,最有江湖氣!

    于是雙方飲酒,都無需勸。

    老爺不但在書上、冊子寫了,還特意口頭叮囑過陳靈均,這位地方神祇,是他陳平安的朋友,欠了一頓酒。

    蒼筠湖龍宮那邊,得了火神廟廟祝的稟報,湖君殷侯立即深夜趕來,沒有攜帶任何心腹跟隨,八百里距離,對于一位整座隨駕城都在轄境之內的湖君而言,不過是逛蕩自家院子多走幾步路。

    見著了那個滿臉酒紅、正在手腳亂晃侃大山的青衣小童,湖君殷侯愣了愣,那位陳劍仙,怎的有這么位朋友?

    只是一頓酒,喝得都算盡興。

    不過火神廟那漢子,在殷侯來了之后,只是以禮相待,并不熱絡,倒是與陳靈均喝酒痛快。

    清晨時分,陳靈均離開火神廟,去了一趟金烏宮,拜訪那位金丹瓶頸劍修,柳質清。

    一樣是被隆重待客,畢恭畢敬送到了柳質清閉關修行的那座山峰。

    陳靈均見著了柳質清。

    俊美少年的神仙姿容,頭別金簪,一襲雪白長袍,直教人覺得仿佛天底下的名山大川,都在等待這類修道之人的臨幸。

    柳質清笑著詢問要不要飲茶,陳靈均說不用不用,柳質清也不強求,其實雙方沒什么好聊的,柳質清更不是那種擅長應酬的山上修士,主客雙方多是些客氣話,陳靈均沒話可說的時候,柳質清就不挽留了,陳靈均便起身告辭,柳質清要送到山腳,陳靈均知道此人是在閉關,連忙拒絕,飛奔下山,離開金烏宮,至于山腳恭候的金烏宮宮主,陳靈均更是一并拒絕了對方的宴席,告罪、道謝和相約下次,一氣呵成,陳靈均越來越熟稔。

    之后此去春露圃,再不乘坐仙家渡船。

    到底是天性親水,陳靈均挑了一條尋常船只,船行畫卷中,在兩岸猿聲里,輕舟做客萬重山。

    到了春露圃地界,陳靈均沒有著急去找已是老熟人的宋蘭樵嘮嗑,而是按照圖冊,先逛了一遍大瀆入海口的兩岸山水,再去春露圃,游覽了一遍玉瑩崖,再去那座自家老爺創辦的蚍蜉鋪子待著,有代掌柜操持,生意很好,陳靈均就當了兩天的店鋪伙計。

    這天夜幕里,驀然一洲祭劍。

    整座春露圃都瞬間燈火輝煌起來,陳靈均連忙打開鋪子,抬頭望去,大街上熙熙攘攘,都說是有劍仙隕落于劍氣長城了。

    遠離家鄉千萬里的陳靈均,想著那個比自己更遠離家鄉的老爺,便坐在門檻那邊,雙手托腮,神色黯然。

    劍氣長城的南邊戰場上,第三次出現了金色長河。

    一個年輕人背了一只劍匣,裝滿了借來的劍坊長劍。

    陳平安站在城頭之上,眺望戰場片刻,一步跨出,身形急墜大地,下墜過程當中,雙手已經卷起袖管,即將落地之時,雙膝微曲,踩在虛空,整個人卻驀然前沖,身后大地之上,轟然凹陷出一個大坑,地底深處,悶雷震動。

    不御劍,卻御風。

    如同一支箭矢瞬間遠離城墻百余丈,雙手按住兩顆妖族修士的頭顱,輕輕一推,將兩具頭顱稀爛的尸體摔出去。

    當陳平安飄然落地,戰場周邊所有劍修都下意識遠離此處,自動為第三次出城廝殺的年輕隱官,讓出一條道路。

    如今的劍氣長城再無那半點怨懟之心,因為年輕隱官原來是劍修,更能殺人。

    一位兵家妖族修士身披重甲,手持大戟,直刺而來,年輕隱官直線向前,隨便以頭顱撞碎那桿長戟,一拳震散對方身軀,一腳稍重踏地之時,拳架未起,拳意先開。

    以陳平安為圓心的周邊戰場十數丈內,拳意洪水肆意傾瀉,不但如此,第二個更大的拳罡圓圈,在遠處再起,激蕩不已,一層拳架一層神意,圓圓相生如層層月暈。

    居中武夫,如日中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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